小熊雷尼女士

【呈天】一树梨花压海棠(下.02)

我的宝贝居住在阴沉的黑色中。
漆黑的眼,漆黑的发,他慵懒恣意,玩弄着我那灰暗、忧郁且龌龊的灵魂。
我的心脏爬满了苔藓,它愁苦着眉脸,咸腥又潮湿,泪水将它浸泡了二十余载,它只可卑微地匍匐着,祈求阳光的垂怜,正如我祈求你的爱情。
可阳光照不进这里来,再如何旖旎的梦境里,我也只能望着你模糊的轮廓,你漆黑的身影投在我的面颊上,严实地涂抹住我灵魂的每一寸。
你分明是光,但为何遮蔽我的双眼让我寻不见你?你炙烤着我,你叫嚣着,欢笑着,你让我坚信你是存在的,叫我拼了命地去捉你——就像那远古的巨人夸父。
而我的结局注定与他一样,未至,道渴而死。

你寻死啊?
贺呈想起了他的女人,她缱绻事后的烟,她尖酸刻薄的笑。
那笑声如指甲抓挠玻璃般刺耳,猛地蹿开在空荡的廊道,猖狂得厉害,她嗓音娇娇,问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巴巴跑我跟前来说要带我走?
是,贺呈是不爱我,可他准吗?准你跟他抢女人啦?
我爱你啊!多么苦涩的诉说。
可是我爱你啊,他的声音颤抖而绝望。
细雨绵绵,不痛不痒地敲打着窗。只听子弹穿膛而过,血花绽放,他悲戚地匍匐在地,低微得仅看得见她白得炫目的赤足,没有一丝迟疑与留恋,逃一般地,欢欣十足地奔向电梯口,踩上了另一个男人的皮鞋尖,紧紧地贴在一块。
他听见她铃儿一般的笑,娇俏妩媚,呈哥你终于来啦!这个人烦得要命,多亏你来啦!
无尽的黑暗。

这份黑暗最终也降临至贺呈的头顶。
贺天点燃手中的香烟,橙红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似一朵凋零的赭色的花。
一丝惶恐击中了贺呈,他发现其实他根本不懂贺天。
他甚至不知道贺天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
烟草的苦味袅袅娜娜地缠绕着,肺里火烧一般的疼,他想起了枪口的青烟,倒地的男人,女人的红唇………她不带一毫悲悯地投入自己的怀抱,那份欢欣正如奔向莫关山的贺天。
他不是很舒服,那份火烧般的痛压折了他的膝盖与脊梁,竟渐渐跪伏下去,扭曲得似一条巨蟒。
仿佛此时他就是那个男人,拖着受伤的肩膀,匍匐着,无能为力却胆大包天,妄想着,挣扎着………
失败者。

哥,你真当我不知道吗?床上都是你的味道。
他被彻底击垮了。

电流嘶嘶作响,贺天平静的陈述似乎在讥笑,笑他的胆小懦弱。黑暗中巨蟒的七寸被铁棒捣穿,痛苦地嘶叫。
贺呈缓缓将手机拿离耳旁,沉默地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显示出“通话结束”的字样,他也始终感受得到电话那头的凝视。
凝视着他的丑事与灵魂。

他们驱车来到了海边。
天空是阴翳而又沉寂的。在一片静寂中,除去海风刮过面颊的呼呼声,只剩下破碎的海浪声与远处海鸥的鸣叫。
贺天看上去有些怏怏的,昨晚他歇息得并不是很好,眼下泛了点青黑。他盯着脚下绵密的沙,冷不丁地开口道:“哥,你成了我最讨厌的人。”
讨厌你变得跟老爸一样,讨厌你丢掉了小狗,讨厌你变得凶神恶煞,讨厌你变得冷酷无情,讨厌你默不作声地离开。
我们是可以成为很好的兄弟的。贺呈和贺天在十岁时都对此坚信不疑,可现在说起来难免有些尴尬,谁也不会在床地之间呻吟时讲出这番话,有这样的想法,那样也太扫人胃口。
贺呈抿紧了唇,不打算为自己辩解。贺天咧嘴笑起来,眼睛长长弯弯,他突然付过身与贺呈说话,语气颇为悲凉。
他说,哥,我真没想到你喜欢我。

记忆中,每当有关于贺天的片段,总是有数不尽的光,强烈得近接于白色的光。
而贺呈永远看不清贺天的面孔,全身如同浸泡在水中一般,眼里见得不真切,耳边嗡嗡响着声。
“哥哥喜欢我!”五岁的贺天躲在树后头笑得狡黠,十二岁的贺呈不知所措地被冠上“喜欢”的罪名,百口莫辩。
夫人笑弯了腰,去树后捉他,点着贺天的脑袋佯怒,小天,喜欢不是这么用的呀!
不是吗?妈妈也喜欢我!
好,我们都喜欢你。
夫人果真一语成谶,长大后的贺天的确受喜欢。可惜夫人没看到,她走得太急也太早,仆人们都说是贺先生命硬,她受不住。
“二少爷变了,不怎么笑,孩子的话也没听他再讲了。”
十三岁,是那时候学会抽烟的吗?
是啊,那是孩子的话。
贺呈猛地从水中钻出,风拂过,刺骨的冷。

洛丽塔骗去了亨伯特的心,为满足她年少无知对爱情的探索,钓着这可怜的男人任凭他痛苦挣扎。直到奎迪的出现,她才扔了牵男人的绳,义无反顾地跟随这位突如其来的入侵者。
奎迪骗走了洛丽塔,用他下三滥的手段,用他洛丽塔从未见过的模样,用他的新鲜感。
亨伯特恨透了,他手中的板机随时都准备着扣动,他渴望见到那个肮脏如猪的男人迸发出的,如注的鲜血。
可贺呈做不到,他死了十几年的良知仿佛在此刻复苏了,那些地板上钻石般的碎齿也都不复存在似的,他脑中有个声音很大,大过任何一声枪响:
我希望他可以幸福。
莫关山才是能给予他幸福的人,贺呈不是。

“你弟弟能跟你上床吗?”只剩一片缄默。
而他们却紧紧交缠在一起,就像蜷缩在子宫里的孪生儿一般,那里黑暗、温暖也温柔。
贺天最后的温柔是一个吻,热辣得近乎野蛮,那股热气绵延在夏日无尽的悲伤中,深入贺呈的骨髓而他却麻木了,他只听得见海浪的悲鸣,一遍又一遍刷洗着他浑浊的大脑,迫使他清醒。
他不爱我。
他可以枯萎可以褪色但只要我看他一眼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离开前请狠狠地吻我,谨以纪念这夏日的忧伤。”
他仿佛又听见梦中孩子的欢笑,那片笑声中没有贺天的。

你在斑驳的阳光下每移动一步,都似在我卑劣的身体内最隐秘、最敏感的弦上拨响一声。
你让我从绝望到伤心 ,再从伤心到麻木,麻木到忘却了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是爱吗?
就像一个夭折的孩子,葬在了洛丽塔的笑声里。
那是我无疾而终的爱情。

因为我太过爱你,即使走向毁灭也丝毫不会退缩。

一树梨花压海棠(下.01)

下.01.
人总喜欢把无法释怀的东西比作身上的一条疤或一块淤青。苍白的月光下,朱砂痣隐隐作痛。
女人柔荑似的指尖在贺呈大大小小的疤痕上滑过,蜻蜓点水般嬉戏这副开阔的胸膛。她猜那圆圆的洼曾受过火燎的痛,是仇家一气之下扣动的扳机;那长长的线曾受过风吹的凉,是恼羞成怒的打手挥动的刀。
她顺着男人起伏的呼吸逐渐向上攀,他的颈窝里有道浅浅的白,微隆的疤痕蠕虫一般附在皮肉上。它的弧度是上扬的,像孩童欢笑时咧开的白牙。
她欲触摸这欢笑,贺呈微阖的眼皮不知何时已掀起,漆黑的眸子静静望着她落在半空的指尖。
她讪笑,哥,你醒啦?


别碰我,否则我就要死了。亨伯特逃避女孩儿温热的体温,他捧着他胸骨上的那块刺痛,是洛丽塔披着秀发的头曾有一两次靠在他的心房的地方。
而贺呈的颈窝时常有年幼的贺天毛茸茸的脑袋,枕着稳稳的脉搏,孩童在少年的臂弯里酣眠。
贺呈几乎要忘了孩童细软的发丝搔痒颈窝的感觉,也几乎忘了曾今贺天对自己的依恋。
他会爬上最高的树,浓重的绿将清澈的光剪为细碎的影,温柔地包裹起顽皮的男孩。仆人们张开双臂焦急地在地上候着,但他只会冲着自己喊:
哥!接住我!
他就这样直直跳下来,似扑火的蛾那样,不带任何的畏惧,他的笑声则是飞蛾翅上的磷粉,抖落在风里飘远了。
太阳陡然间变得又大又热,贺呈感到熟悉的刺痛,孩子的身形融进了光束,携带着所有的光热扑进自己的怀里,霎那间夏日的气息弥散开来,他在孩子眼中看见天堂不朽的金光正星般闪烁。
贺天,天堂,神,创世主。
热恋的情侣如胶似漆,他们耳鬓厮磨,亲爱的,也许天堂只是地球上与你共处的这一方土地?
年轻的神啊,你真是太俊俏了。


我眺望你的方向,我的脖颈早已酸痛,太阳将我灼伤,可我依旧望着你,你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庄生晓梦迷蝴蝶,孰是庄生,孰又是蝴蝶?也许开始我就是错的,你是扑蛾的火,我望着那团光亮忘记挥动翅膀,盼着自己被烧个粉身碎骨。


他引着贺天抚上颈窝的疤,按着那只已是节骨分明的手摩挲着,它鼓胀得快要裂开,满是心脏跳动的巨响,他轻舐男孩的耳垂,恳求似地问。
记得吗?贺天,小狗。
哥没有埋掉它,哥没听老爸的,哥悄悄放走它了。
小天,你亲口哥哥好不好?
求你触碰我吧,否则我就要死了。他像久行沙漠的旅人渴求清泉那样渴求少年咸酥的唇,可太阳毒辣又刻薄,只是无情地炙烤他颤抖的心,泉眼涌出无尽的绝望,是浑浊的泥浆。
当太阳漏出第一缕光时,他逃出了贺天的公寓。

一树梨花压海棠(中)(呈天)

中.
狗是种很讨嫌的东西。
譬如说,你多舍给它几口剩饭,它就不走了。再譬如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了疯,直接往你腿上来一口。
狼心狗肺不过如此。
女人近乎癫狂地嘶嚎着,尖锐的鞋跟狠狠钉在贺呈的鞋面。她的发丝很狼狈地粘在脸上,睫毛膏顺着泪晕开在眼下,像滩漆黑的柏油。
渐渐的,她落下的鞋跟不再有力,哭喊也渐渐消弱,成为低声的啜泣。她开始求饶,火红的发像被泪水浇灭一般,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湿黏感,是将死之人的血。
我求求你们……放了他吧……
夫妻俩的头都低垂着,像在喜堂里对拜成婚。直到女人的喉咙里泄出那声狼一般的哀哭,一切都如见先生料想的那样,家破人亡,必有其一。
狼王临死前的那声哀鸣常会唤起对手骨子里的自卑,使其吓退自甘为奴。
那声哀怨的鸣叫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贺呈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仿佛是被滚烫的火星砸中,“小心那个男的!”他吼道,但已经迟了,丧家之犬咬上了恶人的腿肚,钻心刺骨。
老板手里的刀划破了第七个手下的动脉,喷薄的鲜血溅落在四周雪白的桌布上,如落在婚纱上的玫瑰花瓣,华丽得不真切。
这家店的烤羊腿十分出名,食客络绎不绝比过了见先生的西餐厅。厨师们就这么拿着刀,站在餐桌旁为你片好肉,薄如蝉翼,焦香脆嫩。
惊慌失措的厨师忘了拾走切肉的刀,成了疯狗的獠牙。
神机妙算如见先生,有家破,亦有人亡。


男人要坐二十年的牢,女人带着十岁的儿子不知道去了哪儿。见先生给餐厅换了新招牌,原来的厨子,原来的食客,每晚歌舞升平,灯红酒绿。
那姓莫的不该跟我斗,见先生说。
五年后,莫关山的出现让贺呈想起了那晚被火舌舔舐脸颊的辣意。
还有门缝后惊惧的眼神。
有施必有报,有感必有应,故现在之所得,无论祸福,皆为报应。
莫关山就是报应。


贺呈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未觉有罪,未觉有报。
直到他亲手剥出弟弟的裸体,抚上那根微抬的器官,万劫不复,大难临头。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不知道。
人们总说,贺家两个少爷,小的总跟在大的后面,哥哥,哥哥,叫个没完。后来长大了,就没怎么叫过了。
你养了一条狗,在它还是个吃奶的崽子时就与它相处,你给它起名字,看着它慢慢长大,有锋利的爪牙和亮丽的皮毛。
有天你想吃狗肉,可是你下不去手,你给它起名字,你看着它长大。
狗都如此,何况是人?
他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贺呈,这是你弟弟。
你从小护着长大的弟弟。


当年庭院里的惊鸿一瞥,让亨伯特沦陷于少女甜美的微笑,她是灵巧的花妖女,见着她,手里的书也成了无花果叶,要去衬她的美貌。
贺天不是洛丽塔,他也不是亨伯特。
少年的肉体是美好的,酒后的贺天浑身都染了温暖的红,烫烫地贴在贺呈的胸膛上,他是颗熟透的果,熟得就要滴下蜜液,待人采撷。
他摸上那具朝思暮想的身体,从耳根开始滑向嘴唇,拇指从唇缝中挤进,回应他的只是蹙起的眉和乖顺的含吮。
你弟能跟你上床吗?
一切都在此时有了答案,贺呈抚过男孩的每一寸肌肤,虔诚似朝圣,他游走的手掌轻微发着抖,他有罪,烈酒也无法说服的罪。
男孩儿的轮廓在光里愈来愈明显,贺呈开始享受这股刺痛,那种万箭穿心的快感,箭上燃着火,烧得他很痛快,烧了个精光。
…………哥?
嗯,是我。
我要睡觉………痒死了………
熟悉的盛气凌人,熟悉的称谓,它们叫嚣、挑衅,不断提醒,可谁管呢?你存心捉弄也好,鬼迷心窍也罢,我只想和你拥抱而眠。
贺呈也喝醉了,他本来就是醉的。
贺天并不怎么叫唤,只有急促而湿润的喘息,可这就够了,这才是他的弟弟。
他的五指伸进贺天汗湿的发,两具肉体交叠,他闻着贺天嘴里呼出的酒香,凑近贺天的耳旁问:
“小天,你亲哥哥一口,好不好?”
良久沉默后,贺天偏过了头。



女人逗弄着怀里的孩子,她嘟起丰润的唇,轻啄男孩的鼻尖,男孩便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去捂女人的嘴。“让妈妈亲一口!”她的声音瓮声瓮气地响着,呵出来的笑意挠痒男孩的手心,他摇摇头。“那小天就亲一口妈妈!”于是男孩就揪着她的头发,很用力地“吧嗒”在妈妈脸上亲了口。
贺呈经过这母慈子孝的场景,不曾料想自己也入了画。
小天去亲哥哥一口!
他小小的身子冲自己跑过来,胖乎乎的手捧起自己的脸,认真地撅起嘴给了自己一个吻。


我爱你,我是一只五足动物,可我爱你。我可鄙、粗鲁,坏透了,可我爱你,我爱你!
可这有什么用呢?我甘愿为你去死,却依旧唤不回你的心。

一树梨花压海棠(上)(呈天)

讲述了一个哥对自己的弟见不得光的感情无疾而终的故事。
有轻微贺红,食用愉快

上.

贺呈曾经有过一个女人。
比他大上两岁,做爱时总是亲昵地抚摩着他后颈细碎的发,低低地叫着他的名字。她像一亩良田,而贺呈是耕耘的犁,只觉得后脑的发根猛地被揪起,抬眼便看见她汗津津的脸上带着潮红的笑意。
房事过后,她藕段般洁白的臂环住他的脖,风情万种地点上一支烟,附在他耳边喊哥。
哥哥,哥哥。
那声响柔柔哑哑地散在昏黄的灯光里,被汽车的鸣笛淹没,一个声音愈发清晰起来,火苗似地簇动着,很明很亮,它在叫,你听——
哥!哥!
男孩儿的手臂也是洁白的颜色,带些可爱的婴儿肥,是未长成段的藕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大叫。阳光跃过男孩儿漆黑的头顶,笔直地射进了贺呈的眼里,针扎似的刺痛。
背对着光,男孩儿稚嫩的五官模糊地晃动,看不清,只有一双晶亮的眼,带着清晨的湿漉。那双眼睛黑得像夜,正如贺呈自己的那般。
他伸手覆上眼,妄想挡住那束刺眼的光。
女人娇笑着拍掉他的手,怎么啦?你看我!她的唇闪着妖异的红。
哥,你看我!男孩儿笑得放肆,争抢似的拍落他的手掌,然后滑下他的脊背,猴似的笑着跑了,要他来抓。
贺天,别闹了,你跌伤了老爸会宰了我。
他张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只得大步跟了上去。
男孩儿就要消失在那束光里了。


生命之光,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洛丽塔的口胶糖牢牢粘在了亨伯特的心上,他再也没机会塞进嘴里去尝少女的酸甜。他的手里攥着发夹,虚浮地搭在方向盘上,在乡间公路上丢了七魂落魄,只管踩着油门。身后警笛轰鸣,亡命之徒。
贺呈也是亡命之徒,十八岁起就带着一帮人在夜里为见先生绑来想要的人。他们用拳头打掉那人的牙,只要那条舌头不肯动,一声枪响后便看见汩汩的血,散落在地的牙齿泛着钻石似的光。
他不觉得罪恶,拿钱做事,天经地义。
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呢?贺呈。十岁的他仰头望向那个亲自找上门的男人,固执地摇摇头,手指头就钉在了一旁的母亲身上,脚趾头都没挪开一寸。
我妈没想把我送走,这钱我不要,你要是想带我走,你把我妈一起带上。
贺呈,既然你妈让你姓贺,说明她一开始就是盼着你走的。
母亲通红的眼睛避开了他的疑惑,只看得见豆大的泪珠滚下来,他就被人夹着出了那间活了十年的居民楼。
他的挣扎被压制在父亲强硬的臂弯里,连拖带拽,仿佛一袋死水泥,他也叫不出来,那只捂住他口鼻的手烟味太大,呛得要命。
贺呈被父亲带出居民楼的架势与他以后绑人的手法如出一辙,当他让手下拖着见一出公寓时,他从没见过这样用劲的,活像个蹦上旱地的蚯蚓。
随后他碰到了见一的母亲,再是自己的弟弟。
贺天那时已经长得很高了,一米八的个儿,长得很帅,但还没完全脱了稚气,肌肉很青涩地隆着,却要比同龄人强壮许多,小山似的站在那儿给他比了个中指。
哥。
舌尖得由上颚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洛-丽-塔,是亨伯特最后的救赎。
而天的发音更为简单,舌尖上顶,舔过上颚过后松开,像声赞叹。
贺天。
他又没能说出口。


你干嘛去?
看我弟。
你弟能跟你上床吗?
贺呈停住了系领带的手,直勾勾地看向那女人,她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边,微眯的眼毫不胆怯地回瞪那片幽深的黑潭,轻蔑地挑起漂亮的柳叶眉。
暗流涌动。
临走时她攀着贺呈的胸膛给他的领带落了一个吻,鲜艳的红在白领带上如落入雪里的樱桃,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她用蔻红的指尖点着贺呈的胸口,像要凿穿他的皮肉看看里头还有没有心。
贺呈在电梯里扯开那条勒得他生疼的领带,在梯门打开时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那只微张着唇的口红印似乎在他耳边呼气:你真变态啊,你真的对他有那种想法吗?


大少爷,贺家的佣人都这样叫他,低眉顺眼,眼睛瞧着脚尖毕恭毕敬地一喊。
大少爷,这位是太太,这位是少爷。
太太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优雅从容。她怀里抱了个两三岁的男孩儿,眼睛弯弯地对着他笑,“贺呈,这是你弟弟,贺天。”
贺呈见着男孩儿爬下他母亲的膝盖,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跑过来,回过神的时候脚上有个温热的东西,是观音身边白净的小童子下凡抱住了自己的腿,贺天,这是哥哥。
小孩只一个劲笑着,抬头用小狗一样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他,过了会儿就撒手跑了。
贺天从小就不怕生,天生的自来熟,否则将来也不会毫无嫌隙地搭上那个红色头发的肩。
好像是叫莫关山?
贺呈第一回跟着见先生出去做事,干的是砸店的勾当,服务生被吓跑了大半,满屋子的高跟鞋哒哒四起,焦急地打着鼓点逃出去。他捉着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她疯似的尖叫着,红发火舌一样打在他的脸上:“别打了!!你们听见没有?!”
当第五个手下被那老板打趴的时候,第六个和第七个便补上去,踢向他的膝盖,老板腿一弯,头就低下去了。
如同丧家之犬,苟延残喘。
贺呈感到一股视线强烈地射过来,是一颗因恐惧而颤抖的心,他顺着那股恐惧瞥过去,看见只跟贺天一样圆圆的眼睛,悄悄地从门缝里露出来,带着几缕发抖的红发。

贺同学(03.04)

问世间情为何物,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别吧,头都要挠秃了。

03.
“在不在嘛?QAQ”

“你为什么不接我语音嘛!”

“歪?”

贺天很烦躁。
莫关山也很烦躁。
微信聊天界面,头像框里的女孩儿眼睛像含了包水,花环柔柔地笼住她的长发,阳光为其镀层淡金的光,一副岁月静好的姿态。
不好,一点都不好!再这样下去下期要没东西放了!
你这人很机车诶,怎么和你聊了这么久都不回人的?
我秋明山车神告诉你,机车发动慢,飙起来快得你妈都不认得。


斩男高手莫关山在职业生涯中遇上了瓶颈。
瓶口不大,微信头像那么小小的一个圆,瓶颈未知,长长通向小圆后头的那个人。莫关山像只勤劳的乌鸦,不断衔来石子往瓶子里砸,渴望那瓶里的水能浮上瓶口,一解他口舌干燥。
几个石子笃笃笃扔下去,水波不兴,连个纹都没得。更不要说浮上瓶口了,莫关山只盼它别干了。
很久以后小乌鸦喝到了水,惊呼:卧槽!水里有毒!


贺天对这个半道杀出来的小清新女头表示拒绝。
不得不说“莫莫爱吃三明治(⁎⁍̴̛ᴗ⁍̴̛⁎)”很能耐,烦人程度胜过他任何一个追求者,早晚安一应俱全,麻雀儿似的叫个不停。
吹面不寒杨柳风,萌萌哒的麻雀在墙头蹦跶着迎接春天,惹醒了小憩的猫。
你知道猫叫春吗?噫,发情啊!


你可以说是莫关山契而不舍的精神感动了贺天,也可以说是贺天被小清新女头烦到怀疑这人是谁,总之,贺天回信息了。
有事?
哇你终于回我信息了!我等你好久哦!
“您已不是对方好友”
莫关山:???
我日你妈耶?
麻雀的朋友圈空空如也,不符合麻雀的核心主义价值观。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04.
见一er:我们班女生问我要你微信。
贺:不给。
见一er:卧槽,我已经给了!
见一er:最近有没有什么辣妹找你聊天啊?
见一er:哈咯?
见一er:你知道不回人信息的男生叽叽会变短吗?


天为什么这么黑,见一为什么这么贱,一切都是未解。
就好像猫逮麻雀,一定是要玩儿一阵的,绝不会给他个痛快。
为什么不给他个痛快呢?这你得问猫。


贺天点开好友申请列表,果不其然,烈焰红唇和性感女郎之间出现了一个头戴花环的小清新,爱吃三明治。
哥哥我错了!QAQ
好一个QAQ。
注意是句号。
屏幕那头的莫关山俨然一副学究姿态,瞪着手机的黑屏与那双英俊的眼眸惺惺相惜,又带了些怀春少女等男友的情意,想他来,又怕他乱来。
终于,男友来了,叮咚,对方同意您的好友申请。


言情小说的男主邪魅狂狷地扬唇一笑,呵,女人。
机车选手贺天摁上头盔的搭扣,轻佻的眉眼与逮了麻雀的猫如出一辙,是百无聊赖的春日里突如其来的狂喜,嘻嘻,你看老子不玩儿死你?


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都知道上网下载最新劲爆DJ,甩着扇子跳得哼哼哈哈,他贺天一个大好青年怎么可能连年芳七八的老徐娘都不如?
山哥你真当我不上网?
莫莫是吧?行,我陪你演。
机车手绝尘而去,直往秋明山顶奔。
错了,是莫关山。


莫关山被这声叮咚打了个激灵,“我操!”他像是要去舔酸奶盖的舌,又像是要去夹盘里最后一块肉的筷,稳准狠,将手机捧在了怀里。有人放了把火,那片金黄的原野慢慢燃起了欢笑的焰火,燎原的滚烫。
三更半夜,小心火烛。
他忙不迭的窜到电脑前,打开了摄像头。
大家好,我已经和渣男聊上了!
渣男,一般都是乱来的。




贺同学(01.02)

大概是个小短篇,是贝拉拉和陈同学的梗。

01.
夜里来了一阵风。
血腥味晃晃悠悠地顺着风爬过来,灌进了行人的口鼻,眼睛便忍不住要去追,最后诧异地落在了那条黑暗的巷子里。城北KTV的霓虹彩灯坏了个灯泡,黯淡地闪烁着,震耳欲聋的舞曲里头,有闷哼和拳头划破风的声音。
随着女人尖叫,莫关山偏头躲过扑来的一记拳头,他狞笑着攥住那只手腕,空闲的手便狠狠招呼上了对方的眼眶,他的虎牙白得可怕,星一样地亮着。“妈的,”不远处的男人骂起来,顶着猪头似的脸急得直跳,“你他妈就是个死变态!臭人妖妈的骗我感情!你有没有良心啊?”
莫关山狐疑地打量起此人:脑袋已经是青紫交加辨不出是猪是人,声音倒是耳熟得很,像鸭叫。
嘎嘎嘎,嘎嘎嘎,棉花糖。
鸭叫快乐地乘着风溜进莫关山薄薄的耳膜,电流似的划过他的脑子,一阵恶寒,简直要吐。
他又笑了,小虎牙很是开心地闪呀闪,“老公,我是莫莫呀,你怎么了呀?”做作的台湾腔趾高气昂地蹦出了嘴,碾压了男人最后的自尊,猪头很痛苦,莫关山很快乐。“死变态………”猪头咬牙切齿,全他妈是这红毛害的,被扒了老底不说,他的一曲《棉花糖》还火遍全网,只要一点开QQ空间,就是对他自尊的轮♂奸。
谁能想到火辣台妹变成了火辣红毛?火辣红毛又让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答曰:变声器。
妙,妙啊。
“嘁。”莫关山睥睨着男人可悲的面孔,厌恶与愉悦奇妙地交织在他金黄的眸中,“我变态关你屁事啊?垃圾。”那只尖锐的虎牙刀尖儿似的泛着寒光,笑得不屑,莫关山两手交叠,捏的骨头咯咯作响。“算了……回去睡觉吧……”女人急忙拽住莫关山的衣角,小脸儿皱得要滴水,用力摇摇头,好好的同学聚会,谁知道会出这事儿啊?
莫关山怔了片刻,一对金黄的招子便死死地盯着男人,目光凶狠。许久,送出了高贵白皙的一根中指。
“走了。”他摸上脸颊上被指甲抠出的血痕,不知道是那个家伙,打架跟娘们儿似的喜欢挠人。女人愣愣地望了猪头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小跑跟上了莫关山的步伐。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猪头。
台妹也是。


02.
@关山解说:打架找几个能打的行吗?《棉花糖》唱得到不错。
这人挺搞笑的.jpg
不到三分钟,评论区就炸了个底朝天,有无脑哈哈哈的,有关心爱护的,有愤愤不平的。“社会我山哥,人狠话不多”狗头高高挂,来把山哥唱,五百多万的粉丝唱破维也纳,要把山哥吹天上去。
不对,是莫莫啦!
关山解说这个ID现在说来没几个人不认识,这位“台妹”整渣男的手段确实很高明,内容劲爆,语言搞笑,更重要的是软软嗲嗲的台湾腔是从一个不苟言笑甚至面露凶光的男人嘴里讲出来的,实在有趣。
关键问题是不笑就算了,一笑起来痞得让人腿软,竟有如此女装大佬耶?
“女装大佬,女装大佬!”
大…大锅,霍啤酒!
莫关山讲台湾腔就像在喝啤酒,白白的沫儿滋滋地挠着你痒痒,一口下去完全没在怕的,全是麦芽的香。面不改色心不改跳,还想再来一杯。
“大家好,这里是关山解说,这几天我收到一个粉丝的投稿,说她们学校有个炮王,有一个渣男,仗着自己有点才艺………”视屏中的莫关山头戴耳机,正讲述着本次“整治渣男”行动的起因。“疯狂撩妹”“怀孕”等词一出,弹幕便刮起腥风血雨,666从头滚到尾,“………打算去会会这位校园男神。”一本正经地介绍过后,莫约只有零点几秒的时间,痞气十足的小虎牙悄悄溜出来与大家打了个照面,是顽童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我,莫莫,求撩求约(pao)